Tornado

傳道

旅行，友人一天到晚都拿着相機，一天可以拍上千張照片，「我不願以後要回味這段日子時，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憑藉呢。」

這裏有幾個問題可探討。第一，關於目的，人們拍照不外乎記留個紀錄，或是當成一種藝術創作；所以問題就是，回憶或藝術的價值在哪裏。第二，關於成效：照片可以記錄或傳達多少東西。第三，關於過程：攝影此動作的價值。對我來說，第一個問題太深，第二個問題太直接——最近常常想起這個比喻：一張照片、一張圖畫，只可以表現出立體的某一面；無法全面掌握，那麼它便有假的成份；或者我們的感官跟影象一樣，也是片面的；無法得到完整，只能趨近完整。第三個問題，我的答案只是，為了一時的快感而已（當然也有種種的犧牲，如沒那麼專心地欣賞四周的事物）。

我向來不擅拍照；我偏愛用文字去抒發回憶和感受。文字跟照片有很多相近的地方，上面那三個問題也可以對文字重複問一次，答案也許差不多。因為，文字跟照片一樣，也是一個單薄的工具；不如電影，不如畫冊，不如裝置藝術；但也不如人面對人，也不如人真實的處於一個情景，所有聲音、氣味、動態……但也不是說寫文章就比活着輕易，一個有彈性、一個沒彈性，一個易學難精、一個難學易精。

文字，用得不好，往往帶來誤解。寫幾句話，經歷一個不夠嚴肅的儀式，送到一個不夠虛心的讀者面前，何等輕易就能斷章取義，來批評你，或是拿來支持他自己的立場。斷章取義何等清晰地證明了人類自我中心的這腐敗的傾向。為何會有此感觸？

這也許是古往今來，人們用文字用得最廣泛的時代；是「古往」，因為互聯網發達，因為教育普及，識字的人比以前的任何一個時代要多；是「今來」，因為未來的科技越來越發達，人們能更輕易地使用多媒體去表達所思所感。在這個充滿文字的時代，隨手可見令人痛心的；沒人是萬事通，但因為互聯網太方便，向大眾發布文章，不再用得印刷，不再用得抄寫，像用咪高峰在街頭說話一樣簡單——人們慣於發表未經深思熟慮的東西了。也許有些句子是出於直覺的睿智，但更多的恐怕是情緒，是自傲，是膚淺，是表面。人類對傳播的不警覺，浪費了資源，也惹來許多無謂的口水戰。最近才醒覺，在互聯網，跟日常生活一樣，也重視形象的建立，也要小心說話的對象； pirvacy setting / limited access ，是要善用 web 2.0 不可不了解的。為何我需要得到安慰的時候得到一大堆不關事的問題？一個沒讀過三島由紀夫的人質疑我是否喜歡他，為何我要回應？明明我已經寫過出來，為何我要向一個沒用心做功課的人重述我的立場？

聽過很多年過四十的人，拒絕學習使用互聯網，拒絕使用社交網絡。喔，不錯，上面已經說過，web 2.0，真的是一頭不易駕御的驃馬。不管怎樣，這明顯是一種保守的態度——「追不上時代」。當你不嘗試，你又怎能了解這個工具，怎能掌握當中的規則。當你停下，放棄冒險，你就將被新時代放棄。

這麼麻煩，是甚麼驅使從開始時就想寫？因為覺得自己想的還不錯而有些人不知道，因為需要來自他人的切磋磨礪，所以要將自己的想法跟別人分享。因為「寫作者就是傳道者」（是否虛榮？），因為這是使命。真真切切地做自己，絕不妄想自欺欺人就可以好好地活着，這是活得好的必要條件。我求的不是別人對我的認同，而是自己對自己的認同。但如果我相信萬物有其繫連，我的靈魂不是孤零零一個在宇宙之中，我還是努力向世界宣告這一切。